
接下来的几天,东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风云之争 , 冯秉尧包养民间戏子的流言大肆熙攘 , 几乎不能压制,一股力量推波助澜 , 把冯秉尧的丑事如数摆在了明面 , 起先他护着乌纱帽不敢鱼死网破,导致节节败退 , 而冯灵桥被折磨成精神病的下场激发了冯秉尧的反咬之心 , 他在三日内 , 撕毁与张世豪的合作盟约,自白天下,他曾勾结黑帮匪首窃夺吉林省油田,打压商户、详细的交易条款也浮出水面 , 义正言辞控诉张世豪恶贯满盈。
冯秉尧的陈词无异于深水炸弹,平地一声雷 , 裂开了东三省的天。
在这片卧虎藏龙地界 , 称得起匪首的唯独张世豪,河北省公安厅重案侦查组在悄无声息潜伏一无所获的半个月后 , 抓住这一罪证,以迅雷之势围住了张世豪的老巢。
市检察院检察长沈良州、省检察厅正副厅长联合批示搜查令,金花赌场、皇城会所、维多利亚洗浴城 , 三大招牌轮番洗劫 , 查获非法渠道入境、加注了可卡因与吗啡的烟酒两百支、违禁兴奋药一百箱 , 查获涉及复兴7号走私以及地区竞标的权贵暗箱操作内幕十一桩、惊天霹雳般轰炸了东北的灰色地带。
张世豪这一艘船的保护伞纷纷落马,同时放弃翻供 , 配合侦查组详细吐露了证词,每一样皆剑指张世豪。
沈良州的明面打压 , 令沈国安发现了契机 , 他通过省委班子下达批文,成立4。07打黑专案组 , 联袂河北省公安厅 , 将三省最大毒瘤的黑龙江从根基肃清。
一旦拿下张世豪,沈国安进京只会加速提上日程,政坛的老油条很清楚夜长梦多,纵然板上钉钉,也是早比晚稳妥。故而沈国安格外卖力 , 甚至疏忽了自己。
他的疏忽,便是祖宗与关彦庭击破的缺口。
张世豪既是功勋的源头,也是扳倒沈国安的前奏。
张世豪旗下仅仅剩风月山庄平安无恙,可树倒猢狲散 , 山庄保住也岌岌可危。
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,袭击得我大脑一片空白,硝烟四起并不可怕,可怕是束手无策,辨不清棋局由谁以怎样的路数操纵而产生的一团乱麻。
也是那几天,军区和省委的下属每日必到关彦庭的书房汇报,别苑再无宁日,而他们口中的说辞,一天一个样 , 显然东北的局势已经到达不可扭转乾坤的地步。
我接过保姆托盘内的四盏热茶,扬下巴让她交给我 , 她有些迟疑 , 要走不走,眼巴巴的瞅着我 , 我脸色不好看 , 问她怕我下毒吗。
她急忙解释怕参谋长怪罪,佣人的活儿怎能由夫人代劳。
我冷笑 , “相夫教子 , 我的分内之事 , 我怀不上孩子,还不能侍奉丈夫吗。”
保姆堵得哑口无言,她赔笑说那麻烦夫人了。
她一步三回头,我目光凌厉盯得她头皮发麻 , 她小跑着下了楼。
关彦庭近身的心腹,都长了三只眼 , 滴水不漏精得骇人 ,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猜出个因果循环,绝不似张世豪和祖宗的佣人那般 , 聪明有余奸诈不足,关彦庭这个主子,为人处事的要求是很高的 , 他不止自己不露把柄 , 也不愿亲信拖累他 , 自然是千挑万选。
书房里合拢窗帘,四面墙壁暗淡无光 , 书桌点着一盏灯,灯也不亮 , 朦朦胧胧的 , 能看出几分轮廓。
斜对西南方书柜的军装下属捧着摘掉的帽子,正一板一眼陈述着 , “沈国安目前在政界非常风光 , 中央的副常委候补委员络绎不绝抵达黑龙江,拜访他的私宅,具体送了什么贺礼,咱们不得而知,但巴结他的意图可见一斑。沈国安自己也不收敛 , 出行一派正国级待遇,他和您不睦,恰逢冯秉尧倒台,吉林副书记暂代一职 , 群龙无首的状态,他又顺理成章的掌控了吉林省的官场,双管齐下皇权加持,吉林的省军区任其调兵,他擅自掠夺兵权,威胁了您的地位,如今俨然九大常委之一的席位是他囊中之物了。”
关彦庭在文件右下角签署了名字,扣住钢笔笔帽,插入桌角的木筒里 , 他斜靠着椅背,“盛极必衰 , 物极必反。世人懂得道理 , 落实却难,尤其被仕途簇拥奉承了一辈子 , 欲念隆盛 , 十之**晚节不保。他的张扬也许不是坏事。他如果同我表现的低调无争,你认为我们搅弄舆论击垮他的软肋在哪里。”
另一名部下说 , “出乎意料的一点 , 沈良州咱们小看他了 , 他搞阴谋主义那一套颇有手腕,玩儿阴的当真打得好牌,在沈国安眼皮底下,土皇帝也不曾察觉任何漏洞。”
下属幸灾乐祸 , “沈国安被亲生儿子蚕食掏空,当头一棒揭开时 , 他恐怕要啐血归西。”
关彦庭拨弄着君子兰垂吊的长叶 , 稀稀疏疏的罅隙,透过一束阳光 , 徜徉在他脸孔,错落斑驳,像一面交织的网 , 缠绕住这世上的情情恨恨 , 虚虚实实。
“何必等揭开之日 , 现在不是良机吗。”
部下面面相觑,“参谋长的意思是?”
关彦庭唇角勾笑,“沈国安识破沈良州扳倒他谋上位的狼子野心 , 他会怎么做。置之不理,怒火中烧?”
这几名部下,有一点即通的透彻 , 他们了然于胸 , 也愈发凝重,“莫不是勃然大怒后,离间反噬?”
关彦庭用指腹掐断叶子“包容不孝之子宅心仁厚的父母 , 在官僚中寥寥无几。利益的洗礼 , 良知溃散。沈国安显然更不是,触犯他的底线,妄想取他性命求荣,不论是谁,他先诛杀。父子亮剑相残 , 和一明一暗的算计,前者趣味横生。”
部下恍然大悟,他们笑说参谋长高瞻远瞩,这盘棋咱们赢定了。
关彦庭冷静得多 , “张世豪的情况。”
“张世豪在官场一再树敌,冯秉尧几十年混到吉林省头把交椅,绝非好得罪的善茬,党羽牵扯很广,牵一发而动全身,冯秉尧下台,沈国安迫不及待集权,党羽抱团捍卫,罪魁祸首张世豪变成了众矢之的 , 他的燃眉之急不单是河北省公安厅的调查追捕,更是东北这一滩漩涡 , 他喘不了一口气。”
张猛思量片刻 , 他压低音量说,“参谋长 , 把沈国安的棘手事务 , 丢给沈良州,他以为您和他同仇敌忾 , 殊不知您片叶不沾身 , 咱们做做样子便罢了 , 不如养精蓄锐趁胜追击,暗中把几股白道引向张世豪,绞死他,让他翻不了盘。”
关彦庭细密的掌纹流淌着君子兰糜烂的墨绿色浆汁 , 他抽了两张纸擦拭干净,“张世豪擅长破釜沉舟。他目前也只剩下这一条路铤而走险 , 我不确定他捏着我什么。”
张猛问按兵不动吗。
关彦庭转动椅子 , 侧向落地窗,“按兵不动 , 何来胜算?沈国安与沈良州父子相残,是我的当务之急。他们残杀到一定火候,才是我逼张世豪上绝路的一刻。”
我没有继续听下去 , 而是沉默捧着茶盘 , 离开了走廊。
我回到卧房大步冲进阳台 , 将四盏茶狠狠摔碎在矮墙,红砖的裂缝滋长着嫩绿的苔藓 , 茶水泼过,泛起一层层气泡。
我绝望沿着顽强的苔藓蹲下 , 根本找不到方向。
死局。
多年前 , 关彦庭和沈国安下了一盘围棋。
他之后提及,他告诉我 , 当四个角落都是绝顶厉害的棋手排兵布阵 , 这盘局,注定宣判为死局。
必将有人满盘皆输,终止杀戮。
这一天,亮出了冰山一角。
不,整座冰山的一半 , 乃至更多。
冰山会迅速融化,失了冰的铠甲,里面的水,还能撑多久不干涸。
入夜关彦庭在客房洗了澡 , 他推门进入我房间时,我立在窗前吸烟,浓稠的雾霭吞噬了我的脸,他一边系睡袍束带,一边皱眉靠近我,夺过我指尖狭长的女士香烟,撵灭在大理石台。
“关太太想留疤吗。”
他伸手关窗,我凝望遥远的连绵楼宇,熏得嘶哑的嗓音说 , “关先生要动手了。”
他十指停在澄净的玻璃,倾压笼罩的身影 , 恰好挡住投射在上面一枚枚斑斓的光圈 , 我笑着从鼻孔吐出口腔残存的烟雾,“关先生应该没遗忘 , 我对你说的话。”
他岿然不动 , 隔着一堵厚重的玻璃,定格在万家灯火的幻影里。
“沈良州的交易筹码 , 关先生答应了吗。”
关彦庭缄默不语。
我舌尖抵出一枚唾液浸泡的柔软的烟丝,“你承诺的怎为什么不做到!”
猝不及防的嘶吼 , 惊吓了正要敲门送牛奶的保姆 , 过道啪嚓一声,回荡着清脆刺耳的余音,她战战兢兢的说,“夫人 , 我失手打碎了杯子,我换新的来。”
脚步声仓皇撤离 , 他瞳孔映照着我对他满是怀疑与失望的模样 , 他波澜不惊望着我,“霖霖 , 你误解我了。”
我抹了一把眼泪,崩溃至极的捂着脸,“我最大的错误 , 是相信你会放他一马。”
他一步迈向我 , 揽着我肩膀将我按在他怀里 , 我撕扯着他腰间的束带,他在我的攻击与疯魔下 , 狼狈披散着睡袍,堪堪坠落到臀部 , 他一言不发 , 我没在他的面庞寻找到一丝一毫皲裂与失策,我恨极了 , 恨极了他的平静 , 他的深不可测,他的自私欺骗,这场交易是那么万无一失,到底在哪个环节超脱了我的控制。
它偏离得太歪,太难唤回轨道了。
我和关彦庭的厮打 , 闹得两败俱伤。
我的睡裙在挥动中褪落至膝盖,沉没脚踝,我光裸着,像苍白的纸 , **的饱受狂风骤雨的摧残。
这场男权的搏杀,张世豪似乎败了。
他的反击,将越来越薄弱。
我拼尽全力终归守不住他无虞。
我摸索着烟盒,十指颤栗又点燃一支烟,像吸毒的瘾君子,在吞云吐雾中面目狰狞。
关彦庭这一次没有阻止我。
我吸了几大口,喉咙无比的嘶哑说,“彦庭,你那天问我 , 沈良州和张世豪,我只能保一个 , 你不是神 , 你也有你的无可奈何,鞭长莫及。我现在给你答案。”
我手抖得厉害 , 我抬头看着他 , 濡湿的眼眶里,他模糊 , 他恍惚 , 他是一场混沌的雾。
“我保张世豪。”
关彦庭回望我很久 , 他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他的手试图触摸我,却顿在了半空 , 我和他之间的平衡的地方,“抱歉 , 霖霖 , 来不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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