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伏在他肩膀抽泣,哭声不大 , 却撕心裂肺 , 我使劲扯住他衣袖,所有力气都凝结在十根手指 , “良州不要我了 , 张世豪。我和他没有以后了。”
我不知自己怎样无助而绝望的讲了这句话,像抽走我体内三分之二的血液 , 捣碎了每一寸鲜活的皮肉 , 幻化为干瘪的枯尸 , 每每触碰忆及,肝胆俱裂。
他手臂环绕我腰间,抚摸着颠簸抖动的脊背,唇抵在额头 , 轻声喊小五,一遍遍不厌其烦诱哄。
他喷洒的热气 , 烫了森森白骨 , 我呜咽着,张嘴一味抽搐。
我当作感激 , 当作救赎,当作依赖,当作不甘。直到我失去这个人 , 失去所有和他有关的未来 , 我蓦然惊觉 , 用情至深藏在骨缝里,藏在每一根血管里 , 它不言不语,不痛不痒 , 仅仅在丢掉的一刻肆意折磨。
我有准备 , 却经不住它的干脆。
军用摩托车旁立正的张猛挂断对讲机,越过其他警卫员站在关彦庭身后 , “参谋长 , 老司令请您明日到府上喝茶。”
关彦庭闻言眉头一拧,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您刚下车时。方才又催了一遍,等您的答复。”
几秒的思量踌躇,他拆解军装袖扣又系上,掂量了数次 , “明日黄昏,我会登门。”
“参谋长。”张猛欲言又止,“您是以述职、请罪…”
“请什么罪。”关彦庭严肃打断他,“在这个位置,我有做过错事吗?”
张猛顿悟失言,他敬军礼的同时低下头 , “没有。”
关彦庭冷冷瞥他,围拢的七八名警卫员不约而同退后,谁也未曾显露半点波动。
“谭令武。”张世豪忽然念了一个名字,关彦庭喉咙溢出一个嗯。
“东北省军区,对外取消了司令员一职,这边枭雄辈出,京城忌惮,直接管辖,目前政委和参谋长一文一武执掌大权 , 所以黑龙江最后一位老司令,物以稀为贵 , 他的薄面 , 不买也要买。一旦买了——”
他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,“我听闻阎政委最近很躁动 , 军区晋升了省委员 , 关参谋长是有史以来,唯一不满四十岁 , 便飞黄腾达至这般程度。双重权力加持 , 在官场何等风光 , 丝毫过错,都会放大。”
张世豪踢皮球,关彦庭也不甘示弱拉他下水,“沈检察长最擅拉锯战 , 他在明也在暗,他若死咬不放 , 我和他共事过 , 张老板也同样。我们了解他的耐性,你我无法匹敌。”
张世豪深知他的意图 , 有人挡枪,栽不了,谁做枪?皆不肯。无盾牌打头阵的枪 , 甩出去绝路一条 , 突围自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, 没有十成把握,好不容易达成目的 , 来不及享受,就葬身鱼腹 , 搁在谁头上也不情愿。
他面容无波无澜 , 腔调意味深长,“军政知晓了 , 事情便棘手了 , 关参谋长不可告人的把柄,岂止这一桩。”
“张老板。”阴恻恻的一声,叫得人头皮发麻,关彦庭似笑非笑,针芒毕露 , “你拿捏的底牌,我就没有吗?”
千年的老狐狸下山觅食,吃饱了,还要捎下顿的。关彦庭当参谋长时,高深的城府已经初露锋芒 , 省委第四把交椅稳稳当当垫在屁股底下,军政系统无人能挡,那股两袖清风与世无争的做派,他显然不打算继续披着。
从前隐忍,卧薪尝胆为掠夺,现今邪恶,为牢固。
张世豪含笑眯眼,将半截没抽完的香烟抛向墨黑的江面,燃烧的火光顷刻熄灭 , 葬身翻腾的漩涡。
“关参谋长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土匪头目,怎会有来往呢。这等闲言碎语毫无根据 , 即便捅上去 , 子虚乌有的事我不会认。”
黑白牵扯多了,久了 , 白道的垮台 , 黑道的丢命,一番试探各有把柄 , 那么他们精明至此 , 谈何自掘坟墓。
关彦庭淡笑 , 不置一词戴上军帽,“正是。道不同不相为谋,平行线相交,无妄之谈。”
他命令张猛收兵 , 张世豪目光在他从容刚毅的背影定格片刻,幽邃的瞳孔暗流涌动 , 喜怒不明 , 是刀光剑影的歹意,是窝藏收敛的杀气 , 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,重新落在我脸上。
我仍旧啼哭着,五分心思揣测他们 , 五分心思担忧自己前程 , 游走上流社会的女人 , 明天过什么样的日子,仿佛烙印骨血里的疤 , 天塌地陷之后,坐在废墟内 , 它会逐渐清晰 , 提醒着我的下一步棋,重整河山。
他指腹捻磨着被泪水洗过的红痣 , “样子皱巴巴 , 再哭下去,我也不要你。”
呼啸的风吹散他声音,变得孱弱,断断续续往耳朵里钻,张世豪掌心托举我屁股 , 固定在他怀中,站起身走向灯火绵延的铁门,军用吉普轰轰烈烈驶离,溅起飞扬的尘埃 , 拐弯时,第二辆车后座的关彦庭,不经意降下车窗望了过来,他削薄的唇角浮现一丝笑,势在必得的,阴险诡诈的,斑斓的光影仓促一晃,他是那般清俊风华,犹如我的错觉。
身后遗落的旖旎的泥沙 , 甩下一串长长的,深深的脚印 , 浪头拂过 , 浅了一半,再拂 , 消失无踪。
我埋进张世豪衣领 , 哽咽说哪里皱。
他微微偏头,两张脸的距离缩短为咫尺之遥 , “我眼睛里的你。”
我立马捧住他脑袋 , 死死地盯着 , 涕泗横流的脸蛋,黯淡哀戚遮掩了光洁娇媚,果真邋遢凄惨。
他抱着我跨出码头的瞬间,初升的旭日打破了黎明前的漆黑 , 那一道浅薄的霞光,如此柔弱 , 飘渺 , 虚无,呈百万雄师之态 , 冲碎束缚,气吞山河,壮势如虹 , 横亘在万里无疆的松花桥畔。江水滔滔 , 墨绿色的涨潮露出原本的青白 , 苍茫天地间,百舸风云 , 波澜壮阔,数十艘轮船嘶鸣 , 雾气迢迢。东三省的土地 , 一半锦绣,一半阴暗 , 它怎会太平 , 恩恩怨怨是非黑白,是就此石沉大海,还是揭开新的战争。
每个人都心照不宣,一定是后者。
权,钱 , 美色。
意味着永无休止的杀戮。
天蒙蒙亮,车开回了张世豪在吉林的一栋联排别墅,听阿炳说,恐怕要住一段日子 , 等黑龙江那边复兴7号的风波平静再回,三方博弈看似收场,其实在转向另一盘棋,西郊十三街的六条街道,肉割得太狠,且不论喂不喂得饱祖宗,张世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,他怎舍得,茬子还多得是。
他抱着我径直上二楼 , 放在浴室的浴缸里,一池温水泛起涟漪 , 映着我和他模糊的眉目 , 他一件件褪去我的衣衫,直到一丝不挂。
水漫过我苍白虚弱的身体 , 流淌在胸脯和臀部的沟壑 , 摇摇晃晃飘飘浮浮。天花板的灯洒下重重倒影,是温暖的橘色 , 恰如张世豪正抚摸我脊背的手掌 , 粗糙 , 宽厚,又炙热。
我和他渴求从彼此身上索取的欲,总是强烈的。
这份无可抵挡,无可自抑的强烈 , 变幻成一只硕大的手,一面锋利的刀刃 , 逼迫我走向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它未必不见光明 , 未必非生即死,只是这一刻它的荒芜和阴暗 , 远胜过我在祖宗身边经历的每一场有图谋的利用。
张世豪是崭新的,琢磨不透的。
他给我的生活,也是这样。
我搂住他脖颈 , 水淋淋的身子莹润如玉 , 春色无边 , 浸泡他胸膛,染湿了单薄的衬衫。
柔软的泡沫摊开 , 交错纵横的粗糙指纹反复摩挲耳垂和腿根,激起我情不自禁的颤栗 , 我透过凌乱的发丝 , 直勾勾望着他,他喊小五 , 他问我是真心跟他吗。
我曾无比抗拒 , 这称呼是耻辱,是我背叛和偷情的证据,是他毁掉我的开始,而此时此刻,它予我一场新的梦 , 梦里金戈铁马,大漠孤烟,风月情浓,或许我放不下祖宗 , 然而这个男人,我终归要漫长的纠缠下去。
“除了跟张老板,我还有选择吗。”
我恢复了往昔的娇怯明媚,张世豪捏着我下巴,“这是我喜欢的结果。”
他扯开皮带,舌尖舔过门牙,匪气十足,“他给你的,我一样可以给。”
我后仰枕在浴缸的边缘 , 一头青丝铺散,浮于水面,“床笫的快乐吗?”
他同我一样** , 蓬勃的竖起 , “除了这个,还有很多。”
我想问的那一句 , 盘旋唇齿 , 我犹豫了两三秒,咽了回去。
天色大亮时 , 张世豪裹住有气无力的我走出浴室 , 阿炳在门外等候 , 他为我盖好被子叮嘱我睡一觉,最迟傍晚,他回来陪我用餐。
我恍恍惚惚听见发动引擎的声响,知道他离开了 , 毫无困意翻下了床。
又是一场秋雨,起起落落下了两个时辰 , 我和张世豪最狂热的时刻 , 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屋檐,我冷得失了兴味。
这场雨 , 似乎在送别。
我挑开玻璃,寒风灌进屋内,吹得窗柩嘎吱作响 , 保姆拎着竹筐从车里下来 , 小心翼翼护着筐内的绿植 , 走得极快,我踮脚朝庭院望过去 , 残留一片米黄色的衣袂。
不消片刻卧房的敲门声响起,“程小姐 , 您醒了吗。”
我看着一地枯黄落叶和清澈的霜露 , 回了句醒了。
门随即被推开,保姆掀动着白色的棉布 , 取出一株长势姣好的花草 , 笑眯眯说,“张老板特意由南方运送哈尔滨的花,这不要住吉林几日,阿炳先生送到这儿来了,给您解闷儿。”
她说罢观察我神色 , 我麻木的面孔有三分松动,她立马趁热打铁,“名字好,红豆花 , 喜庆热乎,咱们女人的日子,和谁不是过啊,只有和前面的过不下去了,才会开始后面的,程小姐得天独厚,上苍不会薄待您。”
红豆生南国,南国最多情。
祖宗不是多情之人,那些走马观灯永远新鲜的** , 是棋子,是幌子 , 是玩弄发泄的娼妓。
他未曾搁在心尖 , 半点不。
从此露水情缘,前尘往事 , 付诸东流;风月纠葛 , 悲欢离合,覆水难收。
红豆模样的花 , 相思无凋零。
我失落怅惘 , 保姆还在喋喋不休 , “南城的花畏寒,东北入秋凉,浇水都是温热的。”
她将盆栽挂在窗檐下,遮了一米日光 , 光影朦胧,墙壁的砖瓦也显得格外斑斓。
我瞧了良久 , “他怎么想起搜罗这种东西。”
“程小姐昨晚回来哭得可怜 , 张老板疼您,他可不是性子温和的人 , 肯花心思哄您,实在难得。”
张世豪半辈子大约没给女人送过花,哪有连土盆一起送的 , 我忍不住发笑 , 伸手触摸叶子 , 毛茸茸的软刺儿划过指尖,麻麻酥酥的痒 , 我一下子从昨晚绝望中清醒许多。
米兰常说,当二奶的都想要好金主 , 姑娘踏入这行 , 为了吃香喝辣,谁是奔着吃苦受罪来的?图平安踏实 , 嫁凡夫俗子罢了 , 高贵的大门,自然有它的难熬。
失之我命,强求不来。纵然我舍不得,逼上梁山到这份儿,也由不得我。
情妇 , 自始至终是被选择的那个。
她的狠毒,在权贵世界,小巫见大巫。
我合拢玻璃,随口问她 , “后半夜有女人在别墅,是我听错了,还是确有此事。”
片刻的死寂,保姆支支吾吾垂头,“是张老板养在大庆的女人来了长春,陈庄小姐。”
我略怔,“哦?”
保姆指了指半敞的门,“在隔壁住了一晚,今天会走。”
我一听,会走 , 言下之意没走呢,明摆着监视我 , 怕我端了她男人的窝。
我反手推开保姆 , 二话不说走出卧室,直奔一楼客厅 , 果不其然 , 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小姐,正端坐在沙发 , 穿了一袭嫩黄色的绸裙 , 明媚有余 , 冷艳更多。
我目不转睛凝视她,她同样回视我,我听说过她,她对我也有耳闻 , 我们谁都不先开口,在等对方铺台阶 , 主动的一方 , 表明了放低姿态,甘愿屈就一步 , 承认敌人的地位。
今时不同往日,我是张世豪的马子,傲气可留 , 胆气要收 , 干哪行都耍资历 , 台面讲究先来后到,宠不宠另当别论 , 陈小姐身份在我之上,该我敬着她 , 和豪门里的妻妾一个道理 , 她什么脾性我不了解,头一天见就得罪了 , 得不偿失。
我向她微笑点头 , 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几,“喝点什么。”
她眯眼回味这话五六秒,“这处居所我不熟,我在大庆生活了三年半,你安排即可。”
我在示威 , 炫耀主权,她在点醒我,她是前辈,第一回合试水 , 我摸清她既不是简单角色,也不是蒋璐那种表象隐忍,实则野心勃勃,这个女人半点不饶,不让,冷静而睿智。
我吩咐保姆斟茶,坐在陈小姐正面的贵妃榻上,懒洋洋倚着木藤,随手拿起一颗葡萄 , 叼在齿缝,风情万种打量她 , 保姆端上茶水 , 发现气氛莫名僵滞,她笑着打圆场 , “是否需要通知阿炳先生 , 为您收拾木槐路的别苑。”
她接过茶盏,嗅了嗅香气 , 漫不经心说 , “这里不能住吗。”
保姆一愣 , 她左右为难扫视我们两人,“可是程小姐…”
“豪哥把房子过户了?”
她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,抛出极大的下马威,这份气魄,我瞧着鲁曼和蒋璐也抵不过她 , 房子说白了一堆泥浆和瓦片,有钱想买哪买哪 , 只是男人送的意义不同 , 眼下张世豪包了我,常言道金屋藏娇 , 没金屋就没地位,等同招嫖,扛不住风雨飘摇。
我沉默好半晌 , 才面不改色接茬 , “当然能。”
我让保姆打扫客房 , 将行李一一稳妥运送上去。陈小姐不露声色抬眸,分不清看我或是看别的 , 又垂下眼皮兀自喝茶,我们关系微妙 , 完全无话可说 , 我也懒得赔笑,都算半个女主人 , 装什么贤惠 , 我找借口起身离开,背过去往二楼走的刹那,脸色猛地沉了下来。
我担忧的处境,到底还是发生了,毫无喘息的余地 , 来势汹汹,措手不及。
换个男人依靠,终究逃不过女人争斗的戏码,张世豪不会娶我 , 他连祖宗应允的承诺都给不了,我迈出这一步,不过是拼尽全部赌注,以推翻我的安稳生活为代价,赌注他的情意更真,肯为我取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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